第二十九章 逃婚

正文卷

戒指從絨面盒內取下,程懿托起她的手,緩緩戴了進去。

冰冰涼涼的東西落到指根,像某種塵埃落定的宣告。

她其實沒有準備好,此刻生出了一點點對未來的茫然,可恍惚中又覺得,事情進展到這裡,好像也只能如此。

像是踩在漂浮的棉花糖上,所有的感官變得不太真切,擔心雲霧散去就會摔落向現實,可心臟卻不受控地怦怦跳動起來,也有矜持的期待。

蘇禮抬起眼,正巧撞進那雙言笑晏晏的眼裡。

他似乎比以前愛笑了很多,又好像總是帶著笑的?記不清楚了,只覺得他應當是很高興的,那就好,那她也會感受到愉悅。

程懿的指尖若有似無拂地摩挲著她手上的戒指,半晌後低低道:「往後我會對你很好。」

蘇禮輕輕眨了眨眼,忽然反應過來,「這就算求完婚了嗎?」

程懿看著她,沒說話。

她摸摸後脖頸,說:「跟我預想的有點不一樣……」

「時局所迫,暫時先這樣。」

「到時候再補給你,」程懿也將手撫上她的脖頸,揉了揉她的腦後,「你想要多盛大的求婚和婚禮,都補給你。」

「那,就這樣戴個戒指他們就會放過你了嗎?應該不會吧,」她抿唇想了想,「是不是還需要做點兒什麼?但是我們也不可能現在去領證吧……」

程懿瞧了她許久,那眼神複雜難辨,她讀不清楚,只能讀出些激活大腦思路的訊號,似乎領悟了他傳遞出的信息。

腦中浮現四個字,她話鋒驀地一轉:「訂婚典禮嗎?」

程懿順勢接上:「嗯,就下周末,好不好?」

……

戒指都戴了,再加個訂婚典禮似乎也沒差。

她的睫毛隨著抖落的動作顫了一顫,像是想過了很多,又像是什麼也沒想,最終點了點頭。

當晚,程懿自然是在群里官宣了這個消息,只不過比較隱晦,發了個空蕩蕩的戒指盒。

霍為:這啥!宇宙黑洞的奧秘嗎!

陳夜淮:……

陳夜淮:求婚成功的戒指盒。

霍為:我操,哥你這進度可以啊,沒追到的時候死也追不到,一追到進度就這麼快,我看過兩天可以全壘打了!!

程懿:?

那天晚上蘇禮罕見地失眠了,雖然求婚戒指都戴上了,有沒有訂婚儀式也差不多,但她莫名就是覺得,有什麼很明顯地和之前不一樣了。

那個看似只是為了應付長輩的儀式,卻像生活中的一個嶄新篇章,提醒著她即將邁入下一個關鍵階段。

就連做夢的時候都有聲音在不斷地追問她: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嗎?

蘇禮猛地從夢裡驚醒,才發現已經六點多了。

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看到手機進了新消息,提醒她今天《巔峰衣櫥》開始第二期錄製。

節目每期都會有特邀評審嘉賓,一般來說都是最近比較紅的流量藝人,或者是台里的合作夥伴,上期的程懿完全是個意外,也不知道他是怎麼進來的。

這期的評審就是個有著自己服裝潮牌的歌手,人氣還挺高,蘇禮入場時,沿路能看到很多他的粉絲。

《巔峰衣櫥》第一期節目的播出效果還不錯,聽說多了個投資商,節目組正準備擴充一個大的空間,讓所有的設計師和模特都在一個空間內進行準備。

但這期新的房間還沒做好,她們各自還是分在單獨的區域。

這期的主題是「約會裝」,熬了蘇禮三個大夜做出來的。

她還是第四個出場,或許是吃了正在戀愛的紅利,她的服裝剛一出場,台下的歡呼瞬間就不一樣了——

「我靠!這個好好看!!」

「太少女了吧,夢回初戀。」

彈幕連連點頭:

殺到我了。

單身狗也想立刻找個男朋友出去約會的程度。

但凡我當時穿這身衣服去跟男神告白,現在也不可能還是個母胎solo。

……

模特展示完後,蘇禮站定,又到了「答金主爸爸們問」的時間。

一般明星買手團都會對衣服提出些自己的顧慮和疑問,例如設計靈感、如何搭配、顏色選擇等等。

但出人意料的是,這次對面的明星代言人們都沒問什麼,直接用價格代表心意。

西詩的代言人沈飛瑤甚至直接說:「這是我覺得寫了我名字的衣服,我一定要拍下來。」

原素印象的段英哲不甘示弱,笑著看過去:「瑤瑤,話別說太早,你預算沒我多。」

這二人從出道以來就是師兄妹,暗戳戳的cp粉簡直不要太多,經紀公司也不避嫌,營業模式是互懟+相愛相殺。

因此段英哲這話一出,台下觀眾全部尖叫起來,場面直接飛向高 潮:「師兄妹反目,我可以!!」

氣氛熱烈,主持人控場道:「評委席的Elina老師,說說您的評價。」

Elina是女性,因此有著自我偏好的考量:「我覺得設計方面還比較不錯,在新設計師這一塊算是出眾。」

「但是那個,小……哦,小蘇,我想問問你,主模特身上這件裙子是什麼材質的啊?沒看錯的話,領口和裙子都是歐根紗刺繡的吧?」

蘇禮點頭:「嗯,沒錯。」

「你上期的衣服我很喜歡,可能就是太喜歡,我會覺得這期沒有上期那麼舒適,給我的感覺就是有些累眼。」

「約會的話一般是一整天吧,要看電影、逛街之類,還要坐車,舒適度這方面會不會不太夠呢?」Elina說,「這是我的一些看法,謝謝。」

蘇禮也不惱,想了想,禮貌詢問道:

「我看您好像貼了假睫毛,舒服嗎?」

Elina沒想到她會問這個,愣了下才回應道:「一般吧,肯定沒有不貼舒服。」

「那為什麼還要貼呢?」

「因為好看啊!」

「高跟鞋也沒有平底鞋舒服,」蘇禮笑,「想要最舒服,那就不是約會了。」

台下安靜了瞬間,旋即爆發出掌聲,大家紛紛覺得被戳中了心坎:

「6666說得對!什麼當代辯論天才!!」

「受眾心理這一塊簡直抓得死死的,我出去約會也只會選衣櫃里最好看而不是最舒服的,想要舒服直接買白T唄,那個最舒服,還來參加什麼設計節目。」

「照舒適度來說,以後女生出門約會都不噴香水不洗頭,寬鬆睡衣大褲衩,加雙人字拖就夠了,反正舒服嘛!」

觀眾討論得熱烈,評審席Elina頓了會兒,居然也自己笑了起來。

「你這麼一說還真是,我剛想起來自己第一次約會那會兒,也是穿得緊巴巴的,到家就難受得全脫了。但是下次還穿——為什麼呢,因為我老公誇那身好看。」

「我還真是……結婚太久就忘了約會的悸動心理啊。」

「行了,那我沒問題了。其實我看到你有做內襯的處理,作為一整天的穿戴,舒適度也是夠的。」

「剛剛是我沒想明白,你已經平衡得很不錯了。」

彈幕在此時也熱鬧了起來:

進步確實很大,衣服比上期好看了太太太多。

感覺這個設計師不太穩定,但有進步,繼續加油吧。

有上次外套和裙子內味兒了,維持這個風格不要動搖,別傷害我的眼睛了!!

評審發言完,進入三輪競價環節,蘇禮那套衣服的成交價不錯,但也沒到天價的程度——畢竟節目才兩期,大家主要都是看設計師的名號開價,還無法真正地給予新人肯定。

這點蘇禮是一早就明白的,因此看得很開,社會本就會對新人更苛刻,她作為一個剛出道的新設計師,能有這個價格就很不錯了。

只是隨著節目的深入,她也會用作品打破大家的偏見和主觀印象,告訴他們,新設計師,也是可以大放異彩的。

這期節目錄製結束後,她接到消息,說是因為電視台原因,下周暫不錄製,下下周再開始第三期的角逐。

這麼一算,忽然就多了一周的「假」。

陶竹:「天不亡你啊,這周可以好好準備你的婚禮了!」

「什麼婚禮,」蘇禮闢謠,「是訂婚。」

「好好好,訂婚,我之前參加過一個訂婚典禮的策劃來著,你要穿婚紗嗎?」

「穿吧,程懿的婚禮肯定是很大的那種,人肯定不會少。你也要隆重點,身為一個設計師,連婚紗都不|穿像什麼話……」

陶竹是蘇禮第一個分享訂婚消息的人,她雖然驚訝,但又沒太意外,畢竟身邊太多這樣的例子了,她甚至比蘇禮入戲還快,沒多久就當起了蘇禮的結婚參謀。

此刻陶竹喋喋不休,就差出本書讓蘇禮揣身上全文熟讀並背誦了。

次日傍晚,蘇禮果然揣了本書去找程懿。

他們在頂樓的露天陽台吃了晚餐,吃完後已然入夜,低頭便能俯瞰整座城市的夜景。

車流如織,一切喧囂都好像離她很遠,蘇禮的心境一片平和。

大概是終於到了要坦白的時候。

她說:「既然要訂婚了,那很多事我也得和你說清楚才對。」

蘇禮將手機中的照片轉了個面,推到他身前,「左邊是我哥,右邊是我爸。」

他像是笑著想打趣她,但還未開口,又如同回憶起了些什麼,蘇禮看到他的眉心慢慢攏起,幸而還是平復了下去。

她渾然不知自己表現得太過明顯,半晌後聽見男人笑問:「緊張什麼?緊張的人不該是我?」

蘇禮抬眼:「你緊張什麼?」

「緊張你太寶貝。」他似笑非笑。

過了會兒,程懿才察覺到自己似乎也該做點什麼介紹。

「有關我的資料沒有什麼,」他講得雲淡風輕,「我的生活很無聊,年幼父母雙亡,兩邊親戚沒有願意撫養,叔伯那邊怕我奪權,當時程家的掌權人是大伯,他將我扔在程家最偏僻的一處院落,加上保姆一共只有兩個人。」

「二十歲才終於拿到程家在越南的非核心業務;二十二歲接手川程國際的核心上市資產,有了話語權;接下來和我大哥一斗就是五年,今年才結束,所有權利回落到我手中,」說到這兒,程懿頓了頓,「也許不能保證別的,但起碼能保證你後顧無憂。」

「還想聽什麼,川程旗下一共多少上市公司,我分別……」

她忽然打斷,像是一直只在思索一個問題般:「小時候就只有你和保姆嗎?生活在那麼大的院子里?」

「嗯。」

「一直到你多大?」

「成年。」

彼時程老爺子中風在床,長子程暉成為話事人。

那個他平時尊稱一句大伯的人,竟因為兄弟不合,差點放棄尋找他父母的屍骨,好不容易在海嘯後找到遺骸,父親在墓地中甚至得不到一塊墓碑,而母親,根本未能葬進程家的墓地。

恨徹心扉的滋味,他在很小的時候,早就嘗透了。

今年徹底站穩腳跟後,他終於能著手將母親的墓地遷移進來。

若非他野心勃勃,待己狠待人更狠,只怕早就被困在那宅院中成為終生的廢物,最後一腳被人踢開,若非當時抓住一個機遇便咬死不鬆手,他怎麼可能重新回到程家,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很小的時候他就明白,他生存的地方如同一片森林,弱肉強食是唯一的法則,不啃光別人,就要等著別人來啃光自己。

心狠已經成了習慣,以至於,早就忘記該怎麼找到那顆跳動的心髒了。

不過這些就不用告訴她了,沒什麼好說的,他都習慣了。

他的小姑娘也不需要聽這些人間真實,能每天歡歡喜喜地活在樂園裡就夠了。

蘇禮看了他很久,像是有些失神,而男人有意轉走話題,抬眉道:「說點開心的,你手裡是什麼,拿過來給我看看?」

「哦,」蘇禮這才想起來,自己翻了兩頁,「我怕你不信,就把相冊也帶來了……」

「就是一些小時候很無聊的合照……你也要看嗎?」

程懿挑眉:「這麼好玩為什麼不看?」

「要不還是別了吧。」

蘇禮這會兒後知後覺想退縮:「臉塗得像唱戲的,影響我形象。」

和蘇見景最多的合照就在幼兒園和學前班時期,那時候蘇禮每一次上台表演,她哥都要留作紀念。

照片里的蘇見景帥得慘無人道,而她的舞台妝小臉煞白,頰邊兩團高原紅,額頭上還貼了個紅點,把蘇見景襯得越發帥氣,她懷疑這才是蘇見景真正的目的。

根本不是為了留下什麼童年回憶。

但是越這麼說,男人越感興趣似的,最後程懿還是拿到了那本黑歷史相冊。

在他翻閱時,蘇禮無法控制地脫口而出:「如果我長那樣你還會和我談戀愛嗎?」

男人略作思忖後點了點頭。

「恐怕不會。」

「……」

蘇禮起身,正想過去掐死他,相冊里卻忽然掉出了兩張紙,意識到那可能是什麼,蘇禮火速一個箭步衝上前去,可惜還是晚了一步——

程懿輕飄飄將紙在空中接住。

蘇禮:「那是我瞎畫的你別看——」

男人悠然將紙展平,只掃了一眼,便挑眉望向她道:

「你設計的婚紗和西服?樣式不錯。」

「……」

她試圖解釋:「我沒有別的意——」

相冊翻一頁,又從裡面掉出了條軟尺。

「看來今天是有備而來,」男人頓了頓,「準備量我?」

……那是昨晚她太困了,腦子不清醒下的舉動,今早起來就全忘光了,哪能想到程懿可以堅持看那麼多頁啊。

蘇禮心一橫,正想說尺寸到時候你報給我就行,手臂卻不期然被男人一拉,軟尺塞進她手心,他低聲道:「嗯,量吧。」

見她愣怔一瞬,男人這才想起來什麼似的,解開了外套的紐扣:「是不是要脫衣服?」

蘇禮:???

這也要問她嗎!!!

她正要張口拒絕,幸好程懿還留了件襯衫,他的雙臂就撐在她身後的欄桿上,像把她鎖在了這個小空間,讓人逃也沒法逃。

見她還是不動,男人的頭又低了低,耐心詢問:「不好意思?」

說完,男人直接將她的兩隻手環到了自己腰間。

蘇禮被力道一帶,整個人撞進他懷裡,手臂還抱著男人精壯的腰肢,隱約能感覺到他凹陷下去的背溝,很深。

……

她像一隻被燒焦的鵪鶉,連動都沒法動了。

方才一直掌握主導權的男人此刻卻不再動作,任她趴在他胸口,聽取他沉穩而有力的心跳聲。

太快了,但蘇禮分不清到底是誰的心臟跳得那樣快。

事已至此,她硬著頭皮開始測量,從腰圍到胸圍,最後是脖子。

男人有點高,她輕輕踮起腳,將軟尺在他脖子處繞了一圈。

天色昏暗,難以視物,蘇禮便更加湊近了些,呼吸就灑在他脖頸的軟肉處。

一呼一吸,一吐一停。

程懿忽然低頭,聲音有點啞:「還沒看好?」

蘇禮聞聲抬頭,一瞬之間,鼻尖相抵。

氧氣忽然變得稀薄,她聞到繾綣沉木的氣息,還伴著一點點薄荷香氣。

男人溫熱的鼻息纏繞下來,問她:「忍得住嗎?」

「……什麼?」

「我忍不住。」

下一秒鐘,下巴被手指輕輕往上抬了抬,她聽見程懿問:

「接個吻嗎?」

耳畔風聲掠過得肆意,沒等她點頭,程懿已經壓了下來。

……

回去之後沒多久,蘇禮就收到了程懿發來的游泳視頻。

肺活量太小了,學換氣。

蘇禮一個問號還沒打出來,立刻像扔燙手山芋一般把手機扔到了一旁。

她咳嗽兩聲,問一邊的陶竹:「我看的這個小說,男主嫌女主肺活量小,要她學換氣,什麼意思啊?」

陶竹:「哦,就是接吻的時候不會換氣影響接吻時長唄,你們親了多久?」

「我們……」

「我不是,我沒有,不是我,是小說。」

「你口紅外唇線都快暈到髮際線上了,還在這兒跟我睜眼說瞎話呢。」

「……………………」

陶竹老司機就顯得比她從容淡定多了,十五分鐘後貼完一張面膜,還能面不改色地坐過來問她:「明天中午我們去哪吃飯?」

她和陶竹定好了地方,結果次日中午剛到,就收到了程懿的消息,問她現在在哪。

蘇禮發了個定位過去:在和陶竹吃飯。

我正好在這附近,他說,來找你,順便請你朋友吃個飯。

陶竹當然樂意,並向蘇禮吐露心聲:「其實當時分宿舍,我知道室友是你之後可開心了,覺得美女怎麼會缺男朋友呢,就算三個月送一箱零食也夠我們吃了吧。結果沒想到確實不缺零食,但都是你哥買的。」

蘇禮:「……」

「對不起。」

舍友的男友請客天經地義,就當是拉攏人心,所以陶竹一點沒見外,點完單之後就開始敲碗等。

最先上的是甜品,是這家店的網紅菜品,將牛奶倒進躺在浴缸中的小熊身上,小熊身後便會冒出一串泡泡。

蘇禮覺得太可愛,便錄了個小視頻,原本是打算僅自己可見,只是為了存儲到本地,結果第二道菜打斷了她的思路,手一抖就直接按了發送。

沒想到視頻取景太寬,錄到了男人的手,還錄進了她自己的訂婚戒指。

蘇見景在三分鐘後抵達戰場:

????

男人的手怎麼回事?戒指怎麼回事?

蘇禮,你最好是在玩過家家。

蘇禮肚子餓了,忙著進食,自然是沒看見蘇見景的那麼多條留言,也忽視了自己的朋友圈發了定位。

以至於轉頭看到蘇見景那張臉的時候,她差點把提拉米蘇的叉子飛進湯碗里。

蘇見景看著她手上的戒指,一言不發,但眼睛裡只寫了兩個大字:你他媽給我解釋清楚。

哦,不對,是十個。

她猝不及防被嗆到,程懿拍著她的後背,又給她遞了杯水,蘇禮這才把氣順了下去。

她看看蘇見景,又看向程懿。

她原本的計劃是先跟蘇見景溝通成功,再讓二人見面的,現在這是個什麼情況?

該怎麼和程懿開口,難道要說「這是我哥他反對我們在一起」?

是不是有點傷人了?

在雙方都不可控的情況下,她必須先穩住一個——

於是蘇禮清了清嗓子,同程懿道:「這是我哥,你知道的。」

蘇見景還算她有點良心,帶了些許長輩的威儀:「嗯。」

她繼續跟程懿說:「但他不是來找我的,跟我們沒關係。」

蘇見景:?

蘇禮:「他是來找陶竹的,想不到吧,他是陶竹男朋友。」

陶竹:??

蘇見景:???

蘇禮轉過頭,用盡全部的臉細胞向陶竹暗示,好在陶竹很快領悟了她的意圖,立馬捂住嘴附和道:「嗯——唔——對,沒錯,是我男朋友,哈哈,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她自己也挺意外的。

四下沉默間,陶竹用眼神問蘇禮:你搞咩啊?

蘇禮:幫我,救命,你先穩住我哥哥。

陶竹忍辱負重,深呼吸幾口,這才拉下一邊的椅子,對著那張陌生的臉違心地說出:「男朋友,請坐吧。」

蘇禮:「……」

蘇禮轉向程懿,想說上兩句真心話,但頓了頓,又覺得人太多不合適,最後只能死馬當活馬醫,哀求地看向了蘇見景。

蘇見景冷漠地看著她。

五秒,十秒,一分鐘。

蘇見景臉上寫滿了「下不為例」,起身抓住陶竹命運的後衣領:「出來,我們談點事。」

陶竹受到了驚嚇:「談、談什麼?」

「還能談什麼,」蘇見景皮笑肉不笑,睨向蘇禮,咬牙切齒道,「當然是談、戀、愛啊。」

……

好在這個哥哥最後是向著她的,聽懂了她的意思,給她和程懿留下了單獨相處的時間。

蘇禮這邊安撫好了程懿,才終於離開位置,出去面見了蘇見景。

沒等蘇見景開口,蘇禮掌握了負荊請罪的主動權。

「對不起,哥。一日為哥,終身為父,我給你磕個頭吧。」

「十個,」蘇見景說,「要響的。」

「???」

「你還是人嗎!我只是犯了男人都會犯的錯!」蘇禮氣呼呼在他對面坐下,講了兩句又覺得很委屈,「我也努力控制了,但是控制不住我有什麼辦法,你現在還這樣……」

蘇見景凝視她半晌,最終敗下陣來,嘆息一聲,道:「這些都不說,你抵抗不住我也認了,都怪我,當時明知道他那個段位,還同意你留在川程。」

「但是你給我解釋一下你這戒指,蘇禮,我只接受你說是買來瞎戴的。」

蘇禮試探地抬起眼,字斟句酌:「如果我說我要訂婚了,你今晚會來把我暗殺嗎?」

「不會,」蘇見景說,「我去殺程懿。」

「……???」

「你聽我說,這個訂婚是因為,因為他家裡的原因,所以暫時做個樣子給他們看的。」蘇禮試圖挽回局面,「不是你想的那樣,沒那麼嚴重。」

蘇見景:「意思是裝個樣子?」

「對對對。」

「那三個月以後自動作廢嗎?」

「……」

「蘇禮,你當我是傻逼?」蘇見景的眉頭也皺了起來,「不管它是為了什麼,這可是訂婚啊!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不和家裡商量?」

「你們不會同意的。」蘇禮忽然放低了聲音,也不再是方才的玩鬧語氣,「但這件事,是你們不同意,我也想要做的事情。」

「我從小到大都算聽話,這件事,你們就當我任性,當我一意孤行吧。」

「就當是賭博,是贏是輸我自己承擔,不為難你們。」蘇禮說,「我不知道家裡和他有什麼樣的矛盾,如果實在不能化解,你們做什麼決定我都能接受。」

「就算斷絕關係……」

蘇見景立刻暴躁地打斷:「斷你媽!」

「以後有問題你敢不告訴我試試?」

以後?

蘇禮抬頭:「……你同意啦?」

「我同不同意有用嗎,操,怪不得最近生意那麼順利,原來他媽家裡缺了個窟窿,」蘇見景惡狠狠,「我他媽總不能戀愛都不讓你談吧?!你自己挑的男朋友我能說什麼,我難不成把你腿打斷讓你此生跟他不復相見?!」

想了想又道,「好像可行。」

蘇禮:?

「早晚預料到有這麼一天,」蘇見景靠向椅背,「算了,試試吧。」

萬一呢?萬一程懿就用實際行動打他的臉,告訴他他們能修成正果呢?

況且他這妹妹萬年難得動一次心,在沒有徹底的結果前,怎麼擔心都是杞人憂天。

「左右不過一個訂婚,就算他媽結婚生孩子了,還不是能離婚?」蘇見景覺得放養政策也可行,「反正實在過不下去了家裡也能收留你。」

蘇禮默了片刻:「……你能不能說點好的?」

「兩家恩怨的事……不用你操心,」蘇見景煩躁地一揮手,「爸那邊我會想辦法,在感情穩定之前你不要自己捅出來。」

蘇禮舔唇:「是先斬後奏的意思嗎?」

「那不然還能怎麼辦?!」

發覺蘇禮一直在看著自己,蘇見景擦了把臉:「怎麼了?」

蘇禮真誠道:「哥,今天的你也向金城武般的帥氣進擊了呢。」

蘇見景:「滾幾把蛋。」

解決了蘇見景這朵帶刺的玫瑰,為了感謝陶竹的慷慨相助,蘇禮回去的時候給她帶了燒烤。

閨蜜的私語時刻,肯定是要回顧今天大事件的。

陶竹一次性拿了一把燒烤,舉著簽子感慨道:「你跟你哥長得好像啊。」

蘇禮滿腦子只有雞胸肉,見陶竹抓了一大把,心頭一跳,然而瞥見最底下還有一根漏網之魚,於是全神貫注地找出那一串,不假思索道:

「能不像嗎,挨個從我媽肚子里蹦出來的,就連名字都是一套,他是景我是禮,錦鯉錦鯉,多美好的寓意。他兄弟也說其它都挺好,只可惜他命中帶見,結果當時差點沒被他揍死哈哈哈。」

陶竹一邊聽她說話,一邊打開瀏覽器,想搜索燒烤吃撐了怎麼消食,結果聽著聽著就走了神。

陶竹隨口一跟:「命中帶劍?哪個賤?蘇jingjian?蘇jianjing?」

結果手指也接受了這個反應,在輸入框里打上了一串「sujianjing」拼音,幸好發現得快,陶竹正要刪除,看到了底下跳出來的相關詞條:

蘇見景

蘇見景前女友是誰

蘇見景皓蘇珠寶副總

她哥還有百度詞條?

還是跟成功人士撞名了?

等等,不會是那個蘇見景吧…………

像是思維繫統在這刻被激活重連,陶竹頭皮發麻,順著詞條點了進去。

……

…………

兩分鐘後,蘇禮看到自己的朋友從手機中悠悠抬起了頭。

陶竹目光獃滯:「你猜我在百度上看見了什麼?」

「蘇見景,皓蘇集團的副總,蘇皓的長子。」

「底下有個妹妹,但是一直沒有曝光……」

蘇禮喝了點兒啤酒,甚至開始搶答了:

「嗯,以至於大家都懷疑是不是真實存在。」

陶竹:「蘇禮,你說的這個妹妹,是不是他媽就是你自己?」

「……」

忽然意識到自己到底說了些什麼,蘇禮大腦飛速運轉,在陶竹第二次開口前火速澄清:「等下!你聽我說!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從小我……」

「別跟我說這個。」

陶竹火速起身,作勢就要離開。

!!!

蘇禮還以為她生氣了,慌忙站起身來:「你別走啊,誒,陶——」

下一秒,陶竹拿著本子站到她身前:「教我一下,怎麼投胎的???」

「…………」

「怪不得!怪不得我說這名字念起來怎麼這麼熟悉呢!!蘇禮,你是不是欺負我不看財經新聞?!幸好我平時還刷刷微博,看見過倆次這名字,否則我今天就要被你給糊弄過去了 !!」

「還記得我說我家裡是做生意的,你說你家也是,」陶竹綻開一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容,「嗯?皓蘇?跟我家一樣?」

「確實一樣啊,」蘇禮嘟囔,「不都是做生意分什麼高低貴賤……」

「哪裡一樣了!!!」

陶竹想了想,「哦,相似點也有。」

蘇禮鬆了口氣,附和道:「是吧?」

陶竹:「我家賺一點,你家賺億點。」

「……」

陶竹越想越悔恨:「我怎麼就沒那個把你扒穿的好奇心呢?我怎麼逢年過節都比你先走呢??我怎麼就在你說家裡接你的時候,沒趴到那窗戶上看看司機叔叔的臉呢?!!」

蘇禮:「我家有司機,我爸來了一般坐後邊兒,你也看不見呀……」

「知道了!你們有錢人花樣真多,草擬嗎的!」

「嗚嗚嗚,今天的小竹也是一棵開花結果的檸檬精呢。」

陶竹花了一會兒才恢復理智,說:「不過你和你哥的像確實是需要對比的那種,不站在一起真的發覺不了……」

蘇禮說是啊,再加上她的行蹤並不張揚,軌跡完全不和蘇見景的重合,因此大家也不會往那方面去猜。

所有人都以為她會學珠寶設計,也以為她是養在高閣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小姐,哪能想到她連參加綜藝都是如此四面楚歌。

陶竹又湊過來,聳了聳鼻子:「像你們這家庭環境,是不是回去頓頓都吃鮑魚的?」

「沒,我們一般吃鑽石,硬得硌牙的那種。」

「……」

往後的幾天,生活走入正軌,蘇禮泡在制衣室做衣服,程懿則在忙訂婚籌備的事情。

她的制衣室類似於一個小型工作室,是蘇見景裝修給她的十八歲生日禮物,設備和工具都很齊全,她私下做衣服都是在這裡。

這裡的鑰匙她也給了程懿一把,方便他隨時過來看她。

訂婚那天是個萬里無雲的好天氣,蘇禮一起床,就感受到了清晨陽光的暖意。

她驅車前往制衣室,進行最後一點裙擺的修改,等會兒程懿的車會來接她。

剛到制衣室她就想到了蘇見景,打開和親哥的對話框,正想說兩句呢,就看到最上方一直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兄妹就是心有靈犀,蘇禮等了會兒他,結果半天過去,蘇見景一句話都沒發來。

她以為是微信出問題,退了重進,仍然顯示蘇見景正在輸入,一會兒有一會兒沒的。

她奇道:你輸什麼呢?

蘇見景:?

我準備跟你說下午的事,看到一直顯示你在輸入。蘇禮甩了個截圖過去,要發什麼?給妹妹的祝福要編輯這麼久嗎?

蘇見景說:手機出問題了。

過了會,才又道:你現在在哪?

做衣服呢,等會過去。

一個人?

不是,陶竹跟我一起,怎麼了?

沒什麼,記得吃早餐。

關掉手機之後,蘇禮轉頭看陶竹:「我哥今天怎麼奇奇怪怪的?」

「嫁出去的妹妹潑出去的水,多少有點捨不得吧,正常。」

不期然門鈴響起,陶竹雀躍起身:「早餐來了!!」

結果陶竹今早忘了買水,最後渴得不行,起身說:「我出去買點喝的,馬上回。」

蘇禮放下筷子:「嗯。」

陶竹順手拿了蘇禮的傘,在附近尋覓一番,這才找到一家奶茶店,打算買杯冰的手搖奶茶。

可剛走出去幾步,居然好像發現了熟悉的臉孔。

她辨認了半天,不甚確定道:「蘇禮哥哥?」

蘇見景就站在車邊,手裡拿著一支錄音筆,過了半天才像被喚醒似的,皺眉看著她,「嗯,出來幹什麼?」

「沒買水,你呢,你是沒找到過去的路嗎,」陶竹說,「那我等會帶你去找栗……」

「不用了,」蘇見景上前兩步,聲音里有分辨不出的疲憊,「這個東西……你交給慄慄吧。」

「今天天氣熱,容易中暑,記得陪在她身邊。」

陶竹半信半疑地接過,又聽到他問:「你電話多少?」

她報了串數字,口袋裡的手機很快振動起來。

蘇見景按下掛斷:「這是我的號碼。」

「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

…………

蘇禮在十五分鐘後拿到那支錄音筆。

起先她還在笑:「蘇見景今天幹嘛啊,該不會準備了一籮筐罵我的話吧?」

可慢慢就笑不出來了。

高溫烘烤,即使房間里開著二十多度的空調,依然讓人有種頭暈目眩的錯覺。

蘇見景很小的時候和她說過,說開心的時候是不能笑得太大聲的,萬一被上天聽到,可能就會剝奪走其中的一部分。

她想,一定是她最近太得意忘形了,不然怎麼會聽到這種語氣下的程懿?

「校企合作怎麼樣了?有多少個姓蘇的?」

「已經找到了,就是蘇禮,以後她是公司的重點觀察對象,事無巨細,全都要向我報備。」

……

「把罰單票根放到外套口袋裡,露出一個角,明早坐飛機時給她。」

「留下她,我只需要兩個月。」

……

「已經同意了,下一步計劃是訂婚。」

……

「戒指做好沒有?五點半準時給我打電話。」

「下周給我珠寶市場最新的調研清單,兩家的合作一旦達成,我需要第一時間掌控風向。」

……

與此同時,無數場景在眼前浮現,那個讓她防線瓦解的罰單,那看似退讓的兩個月的合同,那像是情之所至的戒指,還有幫他看電話時狀似意外掉出的戒指盒——

原來全部,都是早有預謀。

他的靠近,他藏在平靜表象下的企圖,他讓人產生錯覺的眼神,和落在唇邊的吻。

他說,小姑娘罷了,我能有什麼圖謀?

他說,我也喜歡你,特別特別喜歡你。

可那些呢?

不顧一切地救她、擔心她、上心她,那些也都是假的?全是可以演出來的?

蘇禮顫抖著手,將錄音筆按了暫停。

她沒辦法再聽。

正因為聽過他縱容的溫柔,才更知道錄音中的字字句句如同利劍,甚至沒給她反應的時間。

陶竹聲音顫抖:「慄慄……」

她摸了摸臉頰,才發現自己哭了。

上次哭是什麼時候呢?

是八歲時不慎在商場走丟,父親找到後將她心疼地抱起:「慄慄不哭,沒有人會不要你的,沒人捨得放棄你。」

往後,無論怎樣的疼痛或恐懼,她始終能忍,只因為她能扛疼。

可好像是這樣,才讓人忘記了,她其實,也是怕痛的。

總有人會打破這個特例,就像總有人會證明父親在說謊。

原來在有些人那裡,她從一開始——

就是被放棄的那個。

婚紗仍好整以暇地掛在衣架上,這曾承載了她對愛情最本真的期盼和嚮往,她投身其中,如同飛蛾,甚至不在乎會有風險,只因為交付真心的那一刻太過美妙。

即使折斷翅膀也沒關係的,飛蛾對自己說,萬一能夠平安地尋求到信仰呢?萬一往後漫長人生中,再遇不到第二個呢?

為了不後悔,她勇敢而溫柔地獻祭出真心,懷揣著萬一被溫柔以待的僥倖,卻還是沒有得到真心的共鳴。

蘇禮拿起打火機,將婚紗從上而下地點燃。

燃燒的聲音沉默地響起,火苗舔舐過裙擺,所過之處瞬間融為灰燼。

多像她的愛情。

她說,「走吧。」

亭江水榭。

訂婚典禮的正廳布置得極為精美雅緻,兩旁的音響內播出輕快甜蜜的進行曲,賓客們相互攀談,時不時看向台上,等待著為新人獻上祝福。

程懿已經在上台的拐角處,等了大半個鐘頭。

還有五分鐘婚禮就要開始了。

何棟也等不及,抓到一個狂奔進來的人,焦急催問道:

「婚禮馬上就要開始了,準新娘怎麼還沒來?」

那人轉向程懿:「蘇小姐說您先去,她隨後就來。」

「今天路上好像堵車了,」何棟一想是有這麼回事兒,「而且新娘嘛,總是要多打扮一會兒的。」

「程總,要不您先上去吧,我覺得快了。等會兒要再不開始,大家得等急了呢,您先去壓一壓場子。」

程懿不知是在想什麼,眉間緊蹙,隱有些不好的預感。

但眾人都在催,他便先走上了台中央。

眾人一見新郎上來,紛紛起鬨,平時冷峻到高不可攀的男人,此刻終於有了能打趣的機會,誰也不肯放過。

聲音停止在正門忽然被推開的時刻。

這麼關鍵的時刻,如果不是要緊的正事,根本沒有人會擅自從正門闖入。

大廳內鴉雀無聲,男人緊蹙的眉心終於更加扣攏,不安的感受越發真切,伴隨著心臟驟然落下的聲音——

「不好了。」

「蘇小姐她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