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綜藝

正文卷

窗外碧空萬里,天氣好到讓人疑心方才的恍惚只是個錯覺。

萬籟俱寂,空氣膠著,彷彿就連呼吸也很費力。

那人說:「我,我本來上樓去確認過的,蘇小姐半小時前還在,她說讓我稍等。可我過了會兒再去看,透過房間的透明玻璃,裡面已經沒有人了,但是煙很大,好像……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燒……」

程懿久久未動,但聽到這裡,男人幾乎是飛速走下了台階,擰緊眉頭:「什麼在燒?」

「是的。我當時聽她的語氣是有點不對勁,但我沒往那方面想……不知道是燒什麼,難道是、是……」

說到這裡,已經不敢再猜。

程懿幾乎沒有猶豫,立時抬腿:「現在,送我過去。」

何棟攔住:「程總,這裡還有很多賓客,不如您先安撫一下,很重要的。」

然男人像是什麼都聽不進去一般,火速抽出了自己的手,驅車前往蘇禮的制衣室。

路途不過短短几分鐘,他卻覺得像是過去了一個世紀。

她的制衣室佔據了整個二樓,是全透明的設計,因此他抵達的瞬間,一眼就能看見。

衣架上的東西已經快被燒沒了,只剩肩膀和頭紗,灰燼輕飄飄落入盒中,卻很好辨認。

聞訊趕來的霍為一怔,駭然道:「嫂子把婚紗燒了?!」

男人的身形忽而晃了一下,如同胸口被鈍物擊中。

他大步流星走到門前,猛地拉了幾下門,想將婚紗搶救出來,然而只有錯誤的滴滴聲循環不斷——

是蘇禮早已刪掉了他的指紋。

「找人開門,」男人握在門把上的手已經青筋浮現,如同在竭力剋制,但還是在幾秒後幾乎低吼出聲,「去啊!」

但無論怎樣都遲了。

後門打開的那瞬間,婚紗正好全部燃盡,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最後一片灰燼孤零零地落向地面。

程懿沒有接住。

霍為看見男人就在空蕩的衣架邊站了很久。

他從沒見過程懿這番模樣。

以往再大的變故,崩心態的總是他們,男人無論何時都好像置身事外,永遠理智,永遠預判合理,永遠心狠得只能看見目的,無論失去什麼都在所不惜。

程懿垂了垂眼,看見了放在桌上的錄音筆,只打開聽了五個字,便按了暫停。

他甚至不敢去想,蘇禮一句句聽下來時的表情。

有念頭突兀地冒出。

直至這一刻他才發現,計劃是否成功已經變得不再重要,他甚至想,只要今天她不被真相傷害,沒有痛苦地離開——讓他放棄計劃,也不是不可以。

預想的某一幕悄然發生,後果卻比想像中叫人難以承受千萬倍。

男人閉上眼睛。

霍為疑心是自己眼花,否則怎麼會看見男人因痛苦而泛紅的眼眶和喉結。

這人可是程懿啊,沒有喜怒哀樂,也不會被人主宰喜怒哀樂,始終驕傲地站在叱吒風雲的頂端,就算聽見再悲愴的哭聲,也連頭都不會低一下。

門口傳來腳步聲,程懿立刻抬頭去看,然而預想的身影並沒有出現在他眼前,來人是陳夜淮。

陳夜淮走到他身側,拿起錄音筆看了會兒,猜出了始末:「她都知道了?」

沒有回應。

半晌後,程懿才啞聲道:「她一定很恨我吧。」

「你早知道她會恨你,做之前你就知道了,但那時候你不在乎,因為她不重要。」陳夜淮說,「程懿,你早就喜歡上她了。」

是啊,早就喜歡上她了。

只是已經習慣了狠心,狠心到連自己的心動都可以忽略不計,反正他素來為目的不擇手段,哪怕犧牲自己。

他獨自在偌大又冷清的後院里,度過了童年乃至少年,從沒想過奢求愛情。

沒人陪他說話,沒人分擔少年心底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恨意,他這一輩子最討厭所有的節日,因為所有家庭都會在這天團聚,而他甚至不被允許進入墓地。

無數個見證凌晨的深夜,他唯一的目標便是奪回程家的實權,將父母妥善安置,讓他們得以安息。他時常在深夜被沉甸甸的巨石壓醒,一日做不到,負罪感便一日如同桎梏將他捆緊。

他不允許自己被偏差值左右,因為當年若不是突然改變路線沒去機場,他不會錯過生前和父母的最後一眼。

於是他壓下團建時海邊清晨的第一次感情萌芽,壓下日積月累中挪不開的目光,壓下她義無反顧奔向自己時的動容,她能不顧一切去愛,他卻不行。

一切早就變質了。

看到她和別的男人在一起會吃醋,發現她疏遠自己會不安,對她好是真的,逗她是真的,想見她已經從刻意成為慣性,怕她受傷,怕她不高興,想讓她開心。

那麼可愛又真摯的小姑娘,像是板栗,外殼看似堅硬,煮熟後敲開,裡面卻是淌著夾心的軟。

如果可以,他也很想從自己千瘡百孔的人生中擠盡所有美好,妥帖地裝在禮盒裡,打包成禮物送到她身前。

但說了太久的謊,連真話她都不會信了。

一步錯,步步錯。

制衣室離酒店很近,那時她還打趣過,假如她想逃婚,肯定會被他捉回來。

他一直盯著路口,唯恐錯過哪一個穿著婚紗落跑的新娘,但他沒想到,她不僅什麼都沒帶走,還算準時間,讓他眼睜睜地看著婚紗被燒掉。

不知房間內沉默了多久,久到連日光都變得不再灼燙。

男人終於站起身來,闔眸啞聲道:「恨我也好,如果這樣不會讓她傷心。」

離開之後,蘇禮回到公寓,獨自在陽台站了很久。

久到陶竹給她倒的牛奶由熱變涼,凝結出了一層奶皮。

夕陽西下,鎏金色的日光蔓延流淌,這本該是非常好的一天。

她看著遠處的河岸發獃。

陶竹站到她身邊,撫了撫她的後背:「如果想找人說說話、抒發一下,那就和我說吧,別憋在心裡。」

腦海中彷彿有很多情緒在翻湧,又好像是一片空白。

「還能說什麼呢?」她聲音極輕,「是我自己選的,我知道他會很危險,但我想,萬一呢。」

只是雖然做了一定的準備,但當富有衝擊力的真相到來的那刻,當其重量遠遠超出她所能承擔的那一刻,仍會覺得顛覆和不可置信。

可想通了也就明白了。

如果她要問她後不後悔——她不後悔。

得到的那些快樂是真實的,心動也是真實的,如果下一次還有如此迫切而猛烈的心跳,她想,也許自己還是願意躍身其中。

危險的東西矗立巉岩,卻正因為高不可攀,讓人忍不住想去征服。

她天生容易被極端自由與理想主義的東西吸引,如同程懿不可控的危險係數,某種程度上也是她心跳的來源。

事已至此,再去糾結其它,已經沒有意義。

程懿的計劃落空,以他那般目的性極強的性格,應該會迅速轉移重心,著手用別的方式去達成目的了吧。

而她,只不過是他人生路上可有可無的一個小小插曲,連愛情都能拿來欺騙。等到沒有價值,他便會將她一腳踢開。

思及此處,內心又被微妙的嘲諷感替代。

一味自艾自憐不是她的風格,她本就敢愛敢恨,既然已經哭過一場,亦無需將自己纏進這個死結中了。

看見黃昏的倒影落在河中,她內心某處忽然傳來聲音。

——這麼好的生活,為什麼不抬頭向前看呢?

過去的就留給過去吧,除了痛罵這男人一頓,還有更好更燦爛的未來在等她。

「程懿真沒眼光,」她抒發似的狠狠碾了一下足尖,「錯過了我,他去哪裡找這麼好的姑娘?」

陶竹大聲附和:「就是!我們慄慄,上得廳堂下得廚房,文能提筆繪江山,武能穿針翩翩然,仙女愛上凡人是他祖上積德!不識抬舉!!!」

「說到這裡,」陶竹忽然停了下,「我昨天看的一段話,很適合現在的你。」

蘇禮轉頭:「什麼?」

陶竹翻到那張圖,聲情並茂地朗誦:

「我問佛:怎樣才能幸福。」

「佛說:女施主,不要為情愛所困,要積極去搞事業,搞事業就賺大錢,賺大錢就變富婆,變富婆就能幸福。」

「對不起,忘了你就是富婆了,」陶竹又反應過來什麼,「當我沒說……」

蘇禮沖了杯檸檬蜂蜜水,然後一飲而盡:「佛說得有道理。」

她轉身朝房間走去。

陶竹:「去幹嘛?」

「睡一覺,然後搞事業。」

什麼愛情不愛情、男人不男人的,全是後話。

她的服裝帝國、大好河山,還等著她去開拓,不是嗎?

留戀男人?

男人影響她穿針打板的速度。

後來,蘇禮又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中是她和程懿從開始到結束的全部劇情,她是戲中人,又像局外人,一邊預知了結局,一邊卻又從中獲得過很難與之比擬的快樂。

醒來的那一刻,房間內安安靜靜,只有香薰機散發極淺的運作聲響,窗帘縫隙里漾著清晨的光。

忽然有哪裡塵埃落定。

感情不是敲鍵盤,這一秒按了刪除鍵,下一秒就能全部清零。

可失望早已覆蓋過曾經的喜歡,遺留下來的還剩多少?她不知道,不重要了。

時間會帶給她答案的,也許這一段過了很多年再回頭去看,早就不值一提了。

現在要做的就是不強求自己,認真過好當下的生活,錄完手上的綜藝,開始著手做自己的服裝品牌。

她綁好頭髮,吃了早餐,去了陽台畫稿子。

九點多,陶竹也坐在了她身邊,打開電腦開始認真做著什麼。

休息的間隙,蘇禮問:「你怎麼今天起這麼早?」

「本來出來喝水的,看你這麼努力,搞得我好有危機感啊,」陶竹說,「我也得干點什麼。」

弄著弄著,陶竹就趴在桌上睡著了。

蘇禮這才側身,看她究竟是在做什麼。

電腦里開著唯一一個文檔,當紅CP雙擊夫婦的同人文,標題是——OOC向十八式,萬字豪華車。

蘇禮:「……」

周五,《巔峰衣櫥》的預錄製開始了。

所謂預錄製,就是正式直播以外的內容,節目組有時會拍攝一個類似於「楔子」般的小短篇,簡單介紹一下這期比賽的前情提要。

「Hello大家好,好久不見,」主持人笑得神秘,「下面由我為大家介紹一下本次錄製的主題。」

「設計師們需要穿上最丑的搭配,出現在各大商場中間,任務則是說服路人相信你們是頂尖的設計師,並且願意讓你們為他們搭配衣服——」

「最後,根據大家完成任務的時間,還有搭配的成果做出評分,排名高的設計師優先選擇明天的出場順序,正式節目中,出場順序很重要哦。」

錄節目么,本來就是需要一些挑戰性內容,激發觀眾的觀看慾望。

所以大家都能理解。

但是當她們踏進試衣間的那一刻,面對琳琅滿目丑到極致的花色與版型,齊齊陷入了沉默。

「怎麼可能啊,穿這些?!你確定我穿這些走出去,人家不會覺得我腦子有病?!」黎笑珊翻著一件玫紅色喇叭褲,「我以為導演組說的丑,是那種有所保留的丑,搞半天真這麼丑啊?!」

蘇禮更是直接閉上了眼,防止眼球被玷污。

「穿這個的話,商場保安真的不會攔著我們不讓進么?」

直播間本來人數寥寥,結果極端獵奇的設定,讓觀眾越來越多:

草真的好醜啊哈哈哈哈哈哈!

好久沒見過這麼集中的丑衣服了,導演組辛苦了。

真是一場丑的盛宴,抱著垃圾桶在吐了。

設計師們先進去瀏覽了一遍,然後挨個進去篩選與換裝。

蘇禮是最後一個進去的,並不知道大家的情況,但想到任務是穿丑衣服,深呼吸幾番,才鼓起勇氣取了套最丑的。

開了上帝視角的觀眾們早已洞悉一切,待蘇禮換衣服的時候,紛紛扼腕嘆息:

本人蘇禮顏粉,等會帘子拉開,我暫時脫粉三秒鐘哈。

人家設計師都是盡量選好看的,只有她是真的在選丑,救命啊有被萌到!

呵,物慾橫流的世界,只有我愛慄慄子的靈魂罷了(當然,如果真的太丑當我沒說)。

兩分鐘後她換完衣服,攝影老師也是無情,帘子拉開的那一刻,從下到上切起了大特寫。

彈幕紛紛抗議,求求老師別再糟蹋大家眼睛了,刷起了「慄慄抱歉」和「所以愛會消失對不對」。

……

十秒鐘後,特寫終於切到了蘇禮的臉,而後拉了個遠景。

她自己也覺得好笑,忍俊不禁地抬了半邊眉毛,朝鏡頭笑了笑。

彷彿只是一瞬間,愛情又回來了。

彈幕全體人員開始瘋魔:

卧槽?!

卧槽?!?!

??為什麼突然不土了啊??

……終於知道什麼叫一張臉拯救全身。

原來美女可以把土衣服穿成這樣,明白了,原來我穿衣服丑不是衣服的問題,別罵了。

上一秒:卧槽這什麼丑東西離我遠點滾啊!!下一秒:有同款嗎,想買。#蘇慄慄帶貨女王實錘#

有臉就是可以為所欲為,我要是長這樣每天穿麻袋上街。

蘇禮從後門走出去,這才發現大家的雖然也不怎麼好看,卻是在努力做到不出錯,只有她全身上下都是雷區。

「哎喲,這個鞋,哈哈哈哈哈哈哈穿上它你用了多少勇氣?!」黎笑珊差點笑到仰倒,拿出手機來拍她,「我拍給你看看。」

「別,」蘇禮擋住鏡頭,「我怕你的鏡頭自閉。」

彈幕就在她的自我吐槽中愈發歡樂起來,很快,設計師們抵達商場門口,直播間的期待值也到了頂峰。

溫思思首個進入,蘇禮第二。

結果出師不利,因為溫思思太過扭捏,自己也覺得丟人,到門口時,竟然被保安攔了下來:「你好,我們這邊衣衫不整不能入內。」

彈幕瘋狂爆笑:

神他媽衣衫不整2333

設計師都要被節目組弄出陰影來了吧。

要不換個商場?蘇禮應該也會被攔下來吧,她的衣服最丑。

但蘇禮並沒有低頭偷偷摸摸,試圖減輕他人的注意,而是維持著一貫挺胸的步調,自然地目視前方,走了進去。

等等……走了進去?!

?!進去了哈哈哈哈哈!!!

果然氣質就是王道,保安也捨不得對plmm魯莽吧。

即使身穿丑衣服也不會自卑,我們稱之為,美女の底氣。

我是溫思思現在已經氣死。

……

蘇禮哪像彈幕想得那麼多,她只是覺得反正穿都穿了,不如就大方一些,越怕惹人注意,有時候反而才越惹人注意。

果不其然,一直到她坐上電梯,都沒有人來攔她。

她的思路很清晰,先是將商場逛了一圈,縮小目標,最後鎖定了一家快時尚的時裝品牌。

這種快時尚的店,顧客總是有些搭配需求的,偶爾還能遇到不少小白,是她完成任務的最佳地點。

進店前,她像是想到什麼,轉頭問跟隨導演:「任務就是穿著這些衣服到商場,然後聯繫路人是嗎?」

導演點頭。

蘇禮:「還有沒有什麼別的硬性要求?」

導演搖頭。還能有什麼。

「行。」蘇禮瞭然,進了店內。

然而她做的第一件事卻不是唐突地搭訕,而是在店裡轉了一圈,吸引了不少目光。

隨後,她選了套衣服,進了試衣間更換。

店內的衣服本來都是搭配好的,她卻沒有選用,而是自己搭了一套。

走出來的那瞬間,高腰短褲恰到好處地凸顯腿型的修長與細白,襯衫錯位扣好,半扎半垂,絲帶被從領口處取下,換了個法子系在腰側,晃動時拂過腿根,多了幾分慵懶,又有股仙里仙氣的喪和高級感。

她做了很多減法,卻又像是加法。

方才那身丑衣服刷足了存在感,此刻她一出來,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集過來,動也不動。

對比,就是世界上最有說服力的武器。

捕捉到六十度方向傳來的羨慕目光,蘇禮定了定神,朝那人走去,微微笑道——

「需要幫忙嗎?」

……

此刻,彈幕早就被這高級操作炸得開了花。

還能這樣玩?!

沒毛病,節目組沒說後期不能換裝啊~

從隔壁過來的,蘇禮真的好聰明,別的設計師都是上來就直抒胸臆,路人全被嚇跑了,只有她徐徐圖之,磨刀不誤砍柴工,先把自己改造了才有說服力嘛!

枯了,這麼有腦子的美女去哪裡找。

最後,這個小項目自然是蘇禮拿了第一名。

其他設計師確實如彈幕所說,看到路人就直接上去切入主題,然而自己都穿成那樣,只會惹來路人的嫌棄,哪裡有人會願意接受她們的建議。

就算有的路人最後扛不住軟磨硬泡答應了,但第一印象已經很差,後面便很難發自內心地認同,只有蘇禮做得又快又好,顧客滿意度還高。

她在休息室喝了三杯茶,剩下的設計師才全部到齊。

溫思思:「氣死我了,那個人竟然說我不會搭衣服?!拜託,她也不看看她自己什麼身材,我給她穿好看的她能撐起來嗎!」

郭瓊安慰她:「我那個也是,雖然不說話,但是表情特別一言難盡,甩臉子給誰看呢,要不是錄節目她能穿上我親手拿的衣服嗎?」

柯妙:「我逛了一圈,壓根沒人搭理我,最後還是跟一個男的碰上五六次,這事兒才成的。」

眾人義憤填膺地吐槽許久,黎笑珊微妙地看向蘇禮,她撇了撇唇。

蘇禮以絕對的優勢擁有了選擇權,選在了節目錄製的第三個出場。

在中間出場,一是避免最開頭時大家的保守出價,二是避免尾聲時各大品牌都沒錢了。

那場她的時機挺好,正碰上明星出價人們進入狀態,再加上衣服也好看,一躍到了上位圈。

下台後,大家都在恭喜她翻身仗打贏,她笑著回了兩句,目光忽而掠過什麼,人也驟然一僵。

——程懿。

不是真人,只是出現在薄薄紙張上的兩個字,不知道是什麼節目的擬邀名單,又或者只是巧合。

但饒是如此,大腦也跟著空白片刻,如同什麼塵封的東西開始爭先恐後地復甦,帶著陌生的熟悉感,讓她有了幾秒鐘的晃神。

旋即,她收回了目光。

這一周程懿都沒有出現,他們二人像是約定好了一般,紛紛從對方的生活中退場,甚至不用正式地告別,就有了彼此心知肚明的結局。

如此一致的默契,她竟不知該覺得稱頌還是諷刺。

突然想起自己是不是還留著他的聯繫方式,蘇禮拿出手機正要查看,肩膀驀地被人一攬。

黎笑珊壓了上來:「在這兒發什麼呆呢?你第一期那套衣服要在原素印象上開賣了,你也不給自己想個名字?」

原素印象拍走了她第一期那套衣服,由於是替人收撿了爛攤子,蘇禮其實並不想冠上自己的名,畢竟她自己做的只有兩件。

但是原素印象還算有點審美,買下來之後,前設計師留下的九件並未生產,而是只選用了蘇禮做的那兩件,外加她贈送的一個印花白T。

明天中午十二點,衣服將登陸原素印象的App,線上限時搶購,實體店也會鋪貨。

蘇禮又將手機收了起來:「什麼名字?寫我的名字不就行了嗎?」

「你傻啊,」黎笑珊敲她腦袋,「詳情頁肯定會寫清楚的,你要是沒有個人品牌,就寫『原素印象X蘇禮』,但你如果有個人的牌子,就會寫這是兩個牌子的聯名款啊!」

蘇禮眨了眨眼:「我?個人品牌?可我沒打算這麼早就弄,這不是連知名度都沒打出來嗎?」

「我懂你意思,你想造勢夠了之後直接推出,可以一誕生就石破天驚、紅紅火火,」黎笑珊說,「但你有沒有想過,名氣這東西,也是可以鋪墊的?」

黎笑珊:「你先起一個唄,就比如簡單的SL,用你的名字,然後只當做定義。到時候正式推出,你就把名字拓展開,加上一些品牌背景和意義,SL作為縮寫,這不就行了?」

「這樣的話,SL藉著節目可以刷存在感,到時候顧客和觀眾熟悉了這個名字,覺得自己喜歡,看到你正式推出的個人品牌,不也會去買了?」

蘇禮:「……」

好有道理的樣子。

「趕緊整一個,我以前就這麼整過,借東風可不是什麼時候都行的。」黎笑珊道,「還有半天時間,App那邊都能改。」

聽完黎笑珊的話,當天回去,蘇禮就挑燈夜戰到了很晚。

黎笑珊說得有道理,既然現在有機會,何不現在就開始鋪路?

這正是搞事業的大好時機。

她什麼旁的想法都沒了,全身心投入到起名和品牌長遠規劃中,凌晨給原素印象發去了自己的修改方案,那邊上班後半小時就改好了。

SL,蘇禮,她的名字,她的品牌。

往後總會有人站在衣櫥前,對她的衣服抱以最殷切的期待。

她會證明給某些人看,從第一期就開始延續的質疑與懷疑聲音,只是她邁向更高處的墊腳石。

當天,原素印象的搶購大獲成功,可能是因為只有三件的緣故,銷量非常集中,幾乎是十分鐘就賣完了上架的庫存。

一周左右,實體店便會陸陸續續到貨了。

下午她又去了一趟《巔峰衣櫥》的錄製地點,是關於下期的節目,需要開個小會。

開完會後她準備離開,卻被導演喊住:「蘇禮?等會還有事要忙嗎?」

她搖頭:「沒什麼事兒,怎麼了?」

導演說:「是這樣,我們隔壁導演組說想跟你合作,你要是後面沒事忙,等會過去見一趟?」

蘇禮奇道:「什麼合作?」

導演的表情非常生動,試圖引起她的興趣:「你知不知道之前有個大爆的綜藝,叫《初吻日記》?」

她哪能不知道,陶竹就是看那個綜藝迷上紀時衍的,不僅上頭,每天還在嗑他和紀寧的雙擊CP,笑得差點兒顴骨升天。

蘇禮思索了一會兒:「沒記錯的話是戀愛綜藝吧,戀愛綜藝找我幹什麼?我不是藝人呀。」

「是想找我做衣服嗎?」

導演摩挲下巴:「一開始的確是,但做了一下調研,他們又改想法了。」

「你知道最近上面有規定,綜藝開始要求星素結合了,就是明星和素人都要有,不然不給過啊。」

「你條件這麼好,雖然是素人,但是有錄節目的經驗,他們肯定喜歡的。」

過了半晌,蘇禮這才轉過彎來:「意思是……找我去拍戀愛綜藝?」

導演打了個響指:「沒錯,你考慮下唄?」

「這不行吧……」蘇禮根本沒想過這種事,「我不是表演專業的,也不是很會跟陌生人製造戀愛感。再說了,我和誰拍啊?」

導演很明顯在幫初吻綜藝當說客:「名單的事交給節目組,他們會根據很多測試和調查,找出最適合的男女嘉賓的。」

「紀寧和紀時衍那對兒不就是節目組促成的嗎?」

導演繼續道:「戀愛感就更不用你操心了。」

「我跟你說,明星拍綜藝有劇本的,素人沒有,你就跟男嘉賓見一面,聊聊天,相處得來就繼續錄,不行的話就算了,到時候看情況剪輯你的鏡頭。」

「你知道的,素人又不是播出重點,有鏡頭就行了。」

蘇禮猶豫:「但……」

「你的劇情甜的話,他們就多放一點;普通的話,就放兩句你跟人家聊天對話就行了!這有什麼不好的!你知道那個綜藝流量多大嗎!!」

「這麼好的餅,你必須去,蘇禮。」

……

最後,《初吻日記》的製作組和她死磕了三天,見了五面,打了十七通電話,終於換來了她的點頭。

沒別的原因,打動她的主要是資源置換。

節目組承諾,如果她參加綜藝,往後台里的服裝資源會優先考慮她。

更是提出——即將到來的大型晚會中,主持人的禮服可以由她安排。

對明星衛視來說,舞美服裝是最重要的一環,到時候她的品牌在藝人間打開了知名度,後續發展想沒有流量都難。

只不過和男嘉賓見見面,露個臉,怎麼算來都很賺。

同意後,蘇禮問:「那拍攝之前,會給我看看對方照片和資料,讓我準備一下嗎?」

初吻的製作人說:「那就沒意思了,我們這個都是保密的,不到開錄不會知道。」

「不過你放心,肯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雖然製作人這樣說,但她還是隱隱覺得,沒有告訴她,是因為還沒確定。

……

素人不是拍攝重點,因此拍攝的時間也不是很長,她可以在做衣服的間隙里抽空參加。

如果是常駐綜藝,那她就真的去不了了。

周三下午有個初步拍攝,她提前起床,完成了今日的制衣任務,這才前去拍攝場地。

首先是化妝,就連化妝時她都沒見到同錄的男嘉賓,倒是瞧見了不少女嘉賓。

為了防止大家尷尬,節目組是五對素人一起錄的,這樣起碼有一對CP的素材能用。

化妝時,剩下的素人女嘉賓也討論了起來:

「你們說會不會有明星加素人這種搭配啊?」

「有就好了,之前傳我男神要來誒。」

「是不是明星不重要,我聽說對面有個賊帥的,不知道會分給誰。」

女嘉賓們的職業很豐富,有咖啡店老闆、茶藝師、花藝師、白領及設計師。

大家沒聊幾句,很快進入拍攝。

蘇禮本來以為是直接見面,沒想到她們竟然被分到了五個不同的房間,就坐在裡面無聲地等待。

相鄰的房間用擋板隔了起來,雖然看不見東西,但能聽到隔壁的聲音。

很快,不知哪裡傳來一聲驚呼,是第一對CP會見了。

第二對第三對也陸續碰面,耳邊不停傳來推門的聲響,但蘇禮面前的門卻始終沒有動靜。

四面的攀談聲將她圍攻,蘇禮漸漸有些坐不住了,正想挪一下凳子的時候,終於有腳步聲在她這裡停下。

咔噠一聲,門被推開。

四目相對。

空氣在這一刻,凝滯了。

蘇禮難以置信地閉了閉眼睛,這才再度睜開。

然而面前的景象並沒有任何改變,程懿仍舊好整以暇地站在她面前,甚至拿著她房間愛的號碼牌。

……

他?程懿??來拍戀愛綜藝???

不對,蘇禮試圖換一個角度。

——拍戀愛綜藝遇到前男友,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荒謬的事???

她說不出話,程懿也沒開口。

四個房間都聊得熱火朝天,唯獨他們這間,二人維持著動作彷彿定格,好像能一直沉默到世界爆炸。

這不怪她,她真的沒有做好準備。

她甚至想,就算今天遇到的是個對著海鷗振翅談起空氣動力學的鋼筋直男,她也可以面不改色地誇獎一句學以致用。

而不是現在這樣,婚都逃了婚紗都燒了,還得客客氣氣地和前男友握個手說:「你好,很高興見到你。」

那她可能會不小心回復「不,如果早知道會遇見你,我一定連夜扛綠皮火車跑路」。

——反正她現在是挺想連夜買站票跑的。

這都什麼事兒啊,老天爺這樣編排她的時候問過她的意見嗎?

二人僵持,這一組的導演也全部尬住了。

「不是說,倆人挺甜的嗎……」

「不知道啊,難道短短這幾天就分手了?」

「先拍吧,大不了到時候不剪。」

……

…………

他們並沒對立太久,很快到了下一個流程,程懿退出房間,在門口處等她。

蘇禮硬著頭皮往外沖,找到路就往前竄,最後被人拉著手腕扯過去,程懿說了分開以後的第一句話——

「走這邊。」

男人的聲音低啞,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疲態,可仍舊是分不出喜悲的語調和表情,就如同她永遠難以讀懂他。

意識到自己又在做前男友的閱讀理解,她火速收回神思,專心跟上前面嘉賓的腳步。

為了讓大家更好地進入狀態,節目組準備了小遊戲,拉近嘉賓之間的關係,第一個環節就是猜口型。

男方抽取句子,負責表述;女方則戴上耳機,靠對方的口型猜測究竟是什麼內容。

這種遊戲一般都是活躍氣氛的,長句子沒幾個人能猜准,但到了後面往往很好笑,適合拉近距離。

果不其然,第一個環節結束,很多男嘉賓已經笑得緩不過氣來了。

女嘉賓們則不好意思,臉頰通紅。

唯獨蘇禮這兒仍然是個意外,程懿說了一遍,問她「還要重複嗎」,她搖了搖頭,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他們面對面打坐,如同入定,再也沒有人開口講一句話。

好不容易等到回答環節,大家組出來的東西更是漏洞百出。

「雞爪變異,做我兒子,噴霧之後變成閃電野豬,用鑽戒摳你的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什麼東西啊,可能是這個嗎?」

「一個敢說,一個敢信。」

「別猜了,浪費機會!!」

答題也是有次數限制的,如果沒有把握的可以先過,以免浪費機會。

蘇禮前面的女嘉賓因為和對方實在沒有默契,便選擇了跳過。

蘇禮瞧了她一眼,頓了頓,手指也挪上去,點了「過」的紅色按鍵。

就在按鍵亮起的瞬間,頭頂忽地爆發一聲巨響,像是什麼機器打開了。

豐富的綜藝閱覽經驗告訴她,這應該是倒麵粉的懲罰。

「因為選擇嘉賓跳過,觸發懲罰機制,三、二——」

蘇禮及時喊停,瞳孔瞬間擴張,看嚮導演組:「前一個女嘉賓也過了,她怎麼沒有懲罰啊?」

導演:「她的機器壞了。」

「……」

頭頂繼續倒數:「三、二……」

「等一下!」蘇禮猛地摁了幾下藍色,投降般舉起手來,「等一下——我不過了!我能猜對!」

旁邊的男女嘉賓都看起了熱鬧。

「開什麼玩笑,他們倆從開始就一副特不熟的樣子,能猜對就有鬼了。」

「你聽過文人相輕嗎,可能這就是顏霸相輕吧,因為都長得太好看而導致互不欣賞,但是任務還是得做。」

「估計就是為了逃避懲罰吧,看看就行。」

大家討論得熱火朝天,蘇禮卻不期然開口:

「他說的讓她三分,不是三分流水七分塵的三分,是天下只有三分月色的三分。」

……

程懿:「嗯。」

就這樣,眾人眼中不熟到極點的二人,從頭到尾一個對視都沒再有過的二人,寧可打坐都不交流的二人,獲得了導演組的,第一個通過。

「一個字都沒錯!對了!」

蘇禮絕望地閉上眼睛。

本環節的裝不熟任務,由於麵粉懲罰的介入,而全線失敗。

旁邊的女嘉賓都圍了過來:「你怎麼猜對的啊?有什麼訣竅嗎?!」

她乾笑著:「這不是《圍城》里的經典句子嗎,以前寫作文用過。」

「那你剛剛為什麼不說,非要過?」

「我也是那時候突然想起來的,」她強調,「靈感來得……突然。」

好不容易熬到猜口型環節結束,他們開始吃午餐,導演組把大家都安排在了一個桌上,以免氣氛冷卻,也可以根據實際情況組合新CP。

蘇禮點的牛排,程懿也是,不過好在點牛排的嘉賓挺多,十個裡就佔了五個。

最先上餐的是兩份牛排,然後是黑椒粉,以及本節目的冠名商——瓶裝酸奶。

服務生將餐盤撤開的那一瞬,蘇禮幾乎是下意識地去取黑椒粉,而男人也側身拿走她面前的酸奶瓶,幫她擰開。

二人動作交叉,手臂交相覆蓋,桌上的人忽然全部看了過來。

習慣太過可怕,以前二人一起吃牛排的時候就是這樣安排的,她灑胡椒,他開瓶蓋,以至於分開之後,肢體記憶還依然存留。

在這一刻,眾目睽睽下,暴露了出來。

蘇禮的手掌定了定,旋即裝作若無其事地撤回來,灑上黑椒,放在台中央。

「怎麼了?」她說,「這家牛排味道淡,要灑一些的,你們等會用吧。」

「我就是驚訝於你們倆的默契,」有個男嘉賓指了指,「幾乎是同步動作,跟排練過似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倆談過戀愛呢哈哈哈哈!」

蘇禮頭皮發麻:……

你可閉嘴吧!!!

那人沒有一點眼力見,面向程懿還在說:「不過這麼早開酸奶幹嘛,誰吃牛排喝酸奶啊。」

程懿:「她喝。」

短短兩個字,透露出的信息卻意味悠長,桌上沉默兩秒,探究的目光全部落向了蘇禮。

毋庸置疑,這確實是她的個人癖好,陶竹吐槽過不止一次,程懿也早就瞭然於心。她有自己喜歡的酸奶品牌,但蓋子很難開,所以程懿後來只要看到,就會先幫她擰開。

道道目光如同探照燈,她抵抗不來,及時起身道:「我去上個廁所。」

從導演組那裡要過外套,躲進廁所隔間,蘇禮的世界崩塌了。

她打開和陶竹的對話框:哈哈。

陶竹:……你瘋了?

我確實瘋了,剛逃完婚不到兩個星期和前男友在綜藝上重逢,我倆還得上演相親角,換你你不瘋嗎,我現在覺得我已經走火入魔修鍊降龍十八掌,馬上可以打開製作人的腦袋看看他是什麼排CP的小天才。

陶竹:……

我草?你的相親對象是程懿?錄個綜藝也能碰到?節目組怎麼請到他的??

蘇禮迅速輸入:比起關心這個,你不如關心我怎麼活著走出去。

陶竹:你想怎麼辦?

蘇禮對著廁所冷笑出聲。

什麼叫我想怎麼辦?!

我能怎麼辦?!

我已經很努力避嫌了,但是就是撇不清關係,我能怎麼辦!?

你幹嘛要撇清啊,陶竹一語中的,欲蓋彌彰知不知道?掩耳盜鈴知不知道?你越努力偽造你們不認識,越能證明你倆有一腿。

寶貝,自然一點,該咋樣咋樣,工作嘛,你能跟別人組CP,就能跟他,一樣的。

舉個慄慄子:我自然不了。

陶竹思考了一會兒,給出一個解決方案。

我記得你應該不是單人錄吧,你就看看別的女嘉賓都幹嘛,她們怎麼對男方,你就怎麼對程懿。

我告訴你,關係太好或太差都是不行的,都會顯得突出,大家就會關注你們。

你不就是去走個過場的嗎?所以只要做到中規中矩就好了,和大家一樣,既不會被討論,也不會惹來懷疑,最方便全身而退了。

舉個慄慄子:她們怎麼做我就怎麼做?

嗯呢,人類的本質是複印機。

蘇禮覺得這個方案可行,能保證她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遂調節好心態,默念一百遍複印機,然後走了出去。

不就是工作嗎,只要保證她在「上班時間」不出錯,那就行了。

於是後來遊船,男嘉賓先上,而後紛紛紳士地朝女嘉賓伸出手——她這兒也不例外。

看著男人遞來的寬大掌心,又看到大家紛紛搭上去的手指,蘇禮也凝了凝神,將手搭了上去。

耳畔傳來迭起的應答聲:

「謝謝。」

「麻煩啦,」

「謝謝啊。」

「謝謝。」

嗯,她點頭,複製粘貼:「謝謝。」

謹為復刻,不代表本人觀點。

程懿手指頓了下,但很快恢復如常。

他低聲,「嗯,船在晃,小心點。」

走進船艙,流程也並未停止,男嘉賓們忙著做任務找東西,女嘉賓則坐在一旁,面前擺著茶點。

大家都開始煮起了花茶,蘇禮也跟著她們一道煮;大家開始選糕點,她也開始選糕點,總之就是先Ctrl+C,再Ctrl+V。

大家弄完之後去給另一方送茶點,還伴隨一些關懷的話,蘇禮的大腦飛速運作,將那些句子收集後相加,再除以四,等於——

一個問句一個陳述句。

她把盤子放在程懿的手邊:「餓了嗎?吃點吧。」

不錯,活學活用。

男人垂眼看她,喉結滾了滾。

六點時拍攝結束,眾人紛紛開始告別,男嘉賓禮貌問:「我送你回去吧?」

女嘉賓不甚嬌羞道:「好呀。」

程懿啟唇——或是說還沒來得及啟唇,蘇禮就已經聽完前面四個姐妹的肯定回答,然後點了點頭:「行。」

「……」

終於,鏡頭一關,蘇禮解放了。

她就像男校里脫下束胸的女孩兒、清朝末期擺脫纏足的女子、走出高考考場的考生——

一身輕鬆,兩袖清風。

陶竹給她打來電話:「為了讓你及時脫身,我找了個代駕去接你,就是你的車,到時候直接上啊。」

什麼是姐妹,這就是姐妹。

蘇禮:「愛你。」

「別給我整這肉麻玩意兒,掛了。」

……

直到坐上車,她才反應過來,給陶竹發消息:我突然想起來,我在節目里好像同意讓程懿送我了。

陶竹有理有據: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二者是分開的。

鏡頭下的話是為鏡頭準備的,鏡頭之外大家各回各家,再說了,程懿說不定也是講的客套話呢?都成年人了,大家心照不宣的。

除了我的寶貝雙擊夫婦,哪對錄戀愛綜藝的藝人私下真的談戀愛啊?節目里「心動是真實的」,關了機立刻打開辣妹微信「寶貝你在哪我來找你」還少嗎??

節目之外你還坐他車,這不尷尬嗎?

舉個慄慄子:尷尬。

嗯,所以放心吧,他也沒那個意思,你趕緊回來,我等著讓人送我去酒吧呢。

十分鐘後,蘭博基尼停靠在樹下,等了一刻鐘也不見人影。

程懿從車內走出,問收線的工作人員:「請問剛剛站這兒的姑娘去哪了?」

「你是說蘇禮吧?」那工作人員笑了一下,「坐另一輛車走了。」

他蹙眉:「誰的車?」

「不清楚,應該是熟人來接她吧,打了個響指她就上車了,也沒確認什麼。」

走了……么?

男人的指腹摩挲過鑰匙的尾端,似是因為有些用力,而泛出輕微的痛感來。

他展開眉心,但又難以自抑地再度皺起。

他本是想,在車上他可以同她解釋,自己並非有意不和她聯絡,只是想當面說清楚;

也想也告訴她,他這些天都做了些什麼、要做什麼。

或者,講一講他的擔憂,他的躊躇,以及……他的抱歉。

但她大抵並不想聽,才走得如此不加留戀。

次日傍晚,蘇禮又收到好久不見的黎羽佳的私信,說今天有個慈善晚宴,自己的禮服又出了點問題,問她能不能幫自己改一下。

蘇禮問了地址,挺近,十分鐘就能到,於是答應了下來。

這次的問題出在收腰,蘇禮試圖用別針和紐扣進行調整,正調得差不多時,抬眼一看,又在不遠處的椅子上,發現了一身西服的男人。

也對,今天慈善晚宴,程懿會出現並不奇怪。

她改完禮服準備離開,行至後門長廊時,像是忽然有人發現了她,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蘇禮手腕被人握住。

男人掌心的溫度滾燙,熨得她肌膚有些灼燒。

他說:「我有話要跟你說。」

但蘇禮只是遙遙看了眼窗外的月光,其實月球不會發光,它反射的只是太陽光,很多人都不知道。

可知不知道又如何呢,新的一天依然會升起,不會因此有任何改變。

所以她只是回過身,輕輕抽出了自己的手。

「昨天的綜藝你也簽了合約吧,為了職業道德,我們在鏡頭下可以相安無事,盡量滿足節目的要求。」

「但是出了鏡頭之外,就做陌生人吧。」

「過去的都過去了,沒什麼好說的。」

說完後她便抬腿往外走去,身影很快和夜色融為一體,徒留男人在原地站了許久許久。

鏡頭下她的靠近和不再抗拒,讓他誤以為那是她的鬆動。殊不知,原來她只是公事公辦地把他當做任務,把這一切,全都當成工作。

心臟某處忽然泛起綿緩而空洞的疼痛,混合著自責感鋪天蓋地地洶湧,彷彿只需短短几秒,就能輕易將人擊潰。

又是一個漫長到差點難以天亮的不眠夜,男人按按眉心,接起了電話:「終止得怎麼樣了?」

……

次日,《初吻日記》第二季第一期播出,素人作為次重點,提前錄製完畢後,剪輯放入直播和成片里。

觀眾除了驚訝「程懿居然會出現在這裡??」之外,各對CP並沒有引起很大的騷動。

直到節目過去後兩小時,一組照片忽然被爆出,昏暗的走道中,女方緩緩從男人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臂,冰冷得如同月光;

可鏡頭下,笑容卻熾烈明朗。

蘇禮是被通宵的陶竹搖醒的:「起床!你上熱搜了!」

她還沒從夢裡完全走出來,心一跳,揉揉眼睛道:「我的衣服上熱搜了?」

「你開手機看看。」

上熱搜的並非什麼衣服,而是她和程懿的兩個片段:一個是節目中的默契考驗cut,另一個則是慈善晚宴的畫面。

……慈善晚宴?誰拍的??

她還以為自己會因為虛假營業被罵得狗血淋頭,顫抖地點開,評論卻完全不是那回事——

是太久沒有代餐了嗎,我竟然從中看出了相愛相殺的CP感……

破鏡重圓,是破鏡重圓吧!!

《現實破鏡,綜藝重圓:分手後我還記得你的一切》不錯,有人寫文嗎?

從未見過立意如此新奇的CP,我的尖叫已經急不可耐,啊啊啊啊程懿給我追老婆,gkd!!!

虛情假意營業CP就是墜吊的!!不嗑很奇怪!!!!

蘇禮:……?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