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正文卷

晚上七點。

經過南俊傑的詢問,他已經了解到白陸的基本情況。

進廚房又聽阿姨把白陸從頭到腳給誇了一頓,南俊傑對白陸的好感再次上升。

不過他也覺得奇怪,問阿姨:「這個小夥子是不是來過家裡?我怎麼覺得有點眼熟。」

個子高,皮膚又白,令人不太容易忘記的相貌。

南俊傑覺得他肯定見過。

阿姨把煎魚起鍋盛盤子里,笑眯眯地說:「沒來過,來過的話我會不記得?」

南俊傑更覺疑惑,轉向客廳方向,打量著與南檸並肩坐在王嫿對面的白陸。

「我應該是見過他。」

阿姨把魚端出去,路過他聽到他突然一拍手背,恍然大悟道:「想起來了,檸檸以前有個全校第一的同桌,就叫白什麼的。」

阿姨頭也不轉地往餐桌旁走,「估計就是他吧。」

等幾人上了餐桌,王嫿還如之前那般面無表情。

她記得白陸這個人。

桌上除了阿姨,其餘人都沒講話。

直到南俊傑注意到南檸拉白陸衣服的小動作,才咳了聲問白陸:「那個,我突然想起來,我們之前應該見過面吧?」

白陸抬頭,臉上並沒有多熱絡的情緒,微微頷首說:「嗯,高一時是見過。」

南俊傑擺起和煦的笑容。這是女兒第一次帶男朋友回來,他多少會有點不適應。

南檸放下筷子,手在桌下握住白陸的手,突然打斷他們的交談,「爸,這次回來我有個事要跟你們說一下。」

她口吻嚴肅,對面王嫿也放下了筷子。

南俊傑心下一驚,看看她再望望白陸。白陸也是一副面色凝重的表情。

他眼神在他們之間來回打量,猜測事情的嚴重性。

深吸一口氣,南檸緩緩說:「我打算退學,繼續考警校。」

聽到這句話,南俊傑莫名鬆了口氣,手指抹了下額頭並不存在的虛汗,輕鬆一笑:「我還以為什麼事呢,嚇我一跳。」

???

幾人都不明所以地朝南俊傑看。

王嫿皺眉:「你知不知道她在說什麼?她說要退學復讀。」

「嘿,不就是復讀嘛。」

南俊傑說完停了下,這個事沒他剛才想的事嚴重。但看到王嫿越來越冷的眼神,他手握拳放在唇邊假裝咳了下,「復讀啊,這可不是小事,到時候需要承受的壓力很多,你有把握能再次考上嗎?」

「我不知道能不能再考上,」南檸沒有刻意隱瞞,坦白地說,「可我想再試一次。」

「這事你可要想清楚啊,復讀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簡單。」南俊傑語重心長,「如果以後考上了警校,警校的生活你能接受得了嗎?你把這些都考慮清楚了,並且保證以後不後悔的話,我不反對。」

「我反對!」王嫿把碗往前一推。

王嫿考慮的並非錢的問題,而是她的將來。

之前已經由著她的性子一回了,這次可不能再胡鬧。

她現在的大學綜合排名不錯,哪怕就只是混了個畢業證書下來,他們也能幫南檸找到一個好工作。

坐在王嫿身旁的阿姨忙把碗扶起來,南俊傑壓住她胳膊,「好好說話,別嚇著孩子們。」

王嫿盯著南檸,「別以為考個大學很簡單,你知不知道你能上現在這所大學也是你爸和我找了關係的?現在你說不去就不去,有沒有考慮過我們?」

南檸想要起身,卻被身旁的人拉住胳膊。

她坐在位子上,輕哼了下,「我知道啊,所以我更要退學了。」

「你——!」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難聽刺耳的吱呀,王嫿站了起來,兩手緊緊扣住桌沿,「南檸,你很自私!」

她說完,踢開椅子離席。

椅子砰地倒在地上。

南俊傑離座把椅子扶起來,抱歉地朝白陸笑笑,「你阿姨脾氣爆,你們先吃,我去看看。」

「還有,」他走兩步又突然回頭,看著南檸說,「這件事你再好好想想,別意氣用事。」

他們走後,一樓卧室的門被關上。

桌上一度陷入安靜。

阿姨看向桌上剩下的一對年輕人,笑著給南檸夾菜,「好了,我們繼續吃。檸檸,你媽媽也就是刀子嘴,南先生會說服她的。」

飯後,不等白陸主動提出來,南俊傑就把他單獨喊去書房。

南檸擔心想跟過去,卻被白陸攔下。

「別擔心,我一會就出來。」

與白陸的預料相反,南俊傑把他叫去並沒有第一時間談南檸的事,而是從書架里掏出一副棋盤,問他:「會下棋嗎?象棋。」

南俊傑坐下,朝對面的椅子一指,「會的話,陪我玩兩局。」

白陸沒有拒絕,坐下說:「會一點。」

兩人逐一將棋子放在棋盤對應的位置上,南俊傑說話時帶著笑意,時不時看他一眼。

「其實這人跟象棋也差不多,該處在什麼樣的位子上,怎麼走都是提前規定好的,破了規定就是違規了。」

棋子擺好,白陸紅,他黑。

南俊傑朝他做了個『你先』的手勢。

白陸把『兵』推上去,淺聲說:「這也僅僅是在象棋里,在圍棋里,就不一樣了。」

南俊傑看著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移動『炮』。

南俊傑說:「檸檸是什麼時候跟你提退學的事的?」

「不久前。」

「那你對這事有什麼看法?」

白陸手指間攜了個『車』,沒有落子。

他靜靜看著對面的南俊傑,神情不驚不擾,「南檸是怎樣一個人,叔叔你應該知道。她很固執,想做什麼就一定要做到,我想你們要是不同意她也一定會堅持自我到底。上一次的突發事件讓她很不甘心,她覺得自己並沒有失敗。想讓她放棄也就只有一個選擇,讓她自己嘗試到失敗的滋味。」

南俊傑停下來。

白陸繼續說:「其實要是考上了也還是不錯的,南檸她性子急,做事也很少會顧及後果。她要是去了,不也可以磨鍊下她嗎?」

南俊傑一直笑著沒插話,等他結束走了下一步棋,才慢悠悠開口,「你好像還挺了解她的,叔叔問你啊,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也不知道白陸想到什麼,耳根突然紅了。

南俊傑眼尖,低下頭裝作若無其事地看棋。

白陸回他:「大學開學後。」

「大學啊,」南俊傑輕鬆笑道,「我還以為高中就在一起了。」

「沒有,」白陸說,「我高一下學期轉學了。」

「嗯?」

南俊傑詫異抬頭,看他並不想講下去的樣子,也沒再問。

這一局還沒結束,書房門就被人敲得砰砰響。

南檸一會問他們要不要喝茶,一會又問要不要吃水果。

南俊傑笑道:「行了,我們下完這一局就出去吧。」

輪到南俊傑走棋,他吃掉白陸的一個兵,將己方的將暴露在敵方的車面前。

他說:「你阿姨那邊由我來說,以後的事,就只能靠你們自己努力了。」

白陸默默移開車,嗯了聲。

晚上是南俊傑開車送白陸回去。

白陸沒回桐安鎮,而是回了趙家。

高嫻和趙虎仁都不在,只有他一人。

趙虎仁這段日子去看趙婧了,高嫻則是有工作,白陸回家的事也沒提前跟她講。

第二天高嫻才知道他回來了。

白陸昨晚跟南檸約好,他倆一塊回桐安鎮。

得知白陸要去他爸那,高嫻猶豫了很久。

她和白陸一塊出的門,換好鞋,白陸站在門外沒走。

高嫻關上門出來,看著白陸安靜的臉龐卻說不出制止的話。

倉促地換了個話題,「有空就去醫院複診下。」

白陸按下電梯鍵,聲線平淡地應了她一聲。

「要不要我送你過去?」高嫻問。

白陸轉身偏頭看她,「不用了,我先去找朋友。」

「哦。」

高嫻好奇地盯著他,白陸從小到大,都沒主動說過他有什麼同學朋友。

「以前的同學嗎?」

「嗯,」他轉回臉,電梯門開,側身一點,讓高嫻先進去,聲音在高嫻身後響起,「女朋友。」

高嫻的腳頓時懸浮在半空,愣了愣,以為自己聽錯了。

等進去後再次不確定地問:「女朋友?」

白陸站在她前面,低頭摁關門鍵,「嗯,女朋友。」

「……」高嫻腦中一片空白。

她兒子居然還會談戀愛?

她默默安靜了良久,突然出聲問:「是那個叫南檸的女孩?」

白陸猛回頭,似是沒料到她會猜到。

高嫻笑笑,沒把實情說出來,只是說:「我猜的。」

他被轉到美國醫院的那段時間,這個名字經常在他的草稿本上出現。

現在想想,它的出現自有道理。

再看白陸的眼神,就有了些微妙的情緒。

原來她的小白陸也是個正常男孩,同樣會少年懷春。

「那你們約在哪見面,需要我送你過去嗎?」高嫻壓住嘴角的笑意。

白陸察覺到她的真實用意,「不用,我坐車去。」

「那行。」

到了一樓,白陸準備出去,高嫻叫住他,「南檸她人怎麼樣?」

對方的家庭長相不是高嫻最關心的,她最關心的是對方對白陸的態度。會不會嫌棄他?

白陸回頭看她,停了好一會,嘴裡憋出一個他覺得尤其準確的形容詞,「很漂亮。」

「……」

在去桐安鎮的路上,南檸昏昏欲睡。

昨晚白陸走後,她又跟葉子煲了會電話粥,葉子那丫頭特別興奮,國慶跟班上幾位同學外出旅遊了。

白陸保持不動的姿勢坐著,由著她靠在自己肩頭。

車內開了空調,冷風嗖嗖往腿上竄。

南檸睡著睡著打了個顫,醒來發現車停了。

已經到桐安鎮的站台了。

外面很熱,南檸從包里把太陽傘掏出來,下了車就被白陸接過去撐著。

她一邊走一邊四下觀看。

桐安鎮這幾年有了變化,站台對面新建了一家連鎖大超市,這個點超市門口人來人往。

「哥!」

兩人沒走幾步,就聽到一個男孩的聲音。

白陸止步,剛回頭就見一個比他矮半個腦袋的男生鑽進並不大的傘底。

南檸踮腳,目光穿過白陸肩膀朝來人看。

是白季冬,比上次見面長大了不少。

他左邊臉頰有一條小拇指長的不太明顯的傷疤,不仔細看也不會注意到。

南檸只看了一眼便把目光從傷疤上移開,盯著白季冬的眼睛笑。

白季冬本來看見白陸還挺活躍的,突然發現下巴搭在白陸肩膀的南檸,立馬後退走出傘的範圍,拘謹地看著他們。

「嗨,」南檸從白陸身後出來,「還記得我嗎?」

白季冬抬眸飛快看她一眼,又低頭,「嗯,記得。」

他雖然長個了,但臉上的稚氣還沒退。

說完一句話就朝白陸看。

白陸把傘給南檸,攬住白季冬一邊肩,「以後見到她,叫姐姐。」

南檸糾正,「不對,應該叫嫂子。」

白陸垂下眼睛,對上她揚起的視線,眼神仿若無奈。

「怎麼了,不應該叫嫂子嘛?」南檸舉高傘,將他們兄弟倆都罩住,太陽光擱在傘面外。

白陸推開傘柄,還未開口,身後又傳來一道疑惑的聲音。

「南檸?」

他們回頭,白季冬笑了起來,第一個衝過去幫顧希芸拎袋子。

看到他們的一瞬間,顧希芸叫的卻是南檸。

南檸歪開頭看過來,「叫我?」

說實話,她一時沒能將眼前人的相貌跟名字對上號。

顧希芸在她的印象中,夏天也一直是規規矩矩穿長裙,扎馬尾的。

而眼前的顧希芸,剪了齊耳短髮,穿著裙擺只能蓋住三分之二大腿的小洋裙。

顧希芸被白季冬拉著往前走,在對上白陸眼神時又慌亂移開,只能回答南檸的話,「嗯,我以為我看錯了。」

認出她後,南檸就不再跟她搭話了。

幾人往家的方向走。

今天白海平不在家,在學校幫學生們補課。

白陸就是趁他不在的時候才來的,回來的初衷也不是找白海平,主要是看看白季冬。

到了白家門口,還沒進門,遇到剛從門內出來的白海平。

白陸愣了下,南檸收了傘,見他們停住看過來。門口站著一中年男子,模樣跟白陸有幾分相似。

想起之前有關白家的事,南檸立馬抓住白陸一隻手,像是在給他助陣。

白海平注意到他們握在一塊的手,毫不猶豫地皺眉道:「你還回來幹什麼?」

白陸低著頭沒說話,旁邊白季冬抓著他另一隻手,著急地看著白海平。

白海平回身關門,又將矛頭指向小兒子,「不是都要離開嗎,現在就走,都跟你們媽走。」

他從四人中間穿過去,撞了下白陸胳膊,頭也不回。

「這什麼爸爸啊……」南檸看著他離開的身影,想要上前去理論,手卻被白陸緊緊拉住。

他力氣很大,南檸蹙眉低叫了聲。

白陸的手勁這才慢慢變小。

「爸。」他背對白海平喊了對方一聲,白海平聞聲停下,卻沒回頭。

白陸像是看到他停下了,聲音里彷彿夾了層棉花,想提勁卻無法使出,「你真覺得是我們所有人都對不起你嗎?」

白海平輕笑,「對。」

只有一個字。

有的時候南檸覺得人很複雜,明明他們就在自己面前,可就是看不懂他們在想什麼。

南檸望著身邊的人,這種時候她也不需要說什麼,與白陸十指交握,想讓他知道:無論什麼時候,別人不支持,他的身後還有她。

本來白陸是沒打算今天就將白季冬帶回去的,可見到白海平後,他突然改了主意。

白季冬掏出鑰匙開了門,白陸就讓他去收拾東西。

顧希芸也跟了進來,拿捏不定地看著他們忙來忙去,問白陸:「你確定要這麼做?」

白陸手裡動作沒停,「嗯。」

顧希芸欲語還休,最終也沒說什麼。

瞥一眼坐在大樹下扇風的南檸,她垂下了眼,「小陸哥,你跟南檸現在,真的在一起了?」

「嗯。」白陸依舊忙碌著。

「她……」

白陸覺得她不太對勁,轉身,「你要問什麼?」

顧希芸提起勇氣,抬頭盯著他的眼睛,「你喜歡她什麼?」

白陸下意識朝外面的南檸看去,對方正巧也在看他,立馬咧開嘴笑著向他揮揮手。

他覺得喜歡這個詞很直白,他也很少說。

對南檸的情緒也不是一言兩語能夠說清,如果喜歡這個詞能概括所有情緒,那他願意承認自己喜歡南檸。

不用他說,光憑他看向南檸的眼神,顧希芸就已經明白了。

她明知道結果如何,還是要努力一次,「如果我當初告訴你我也喜歡你,我也會像她一樣追你,我們會……」

「沒有如果,」白陸轉頭看她,像是聽到什麼大逆不道的話,眼神恢復冷靜,「就算有如果我們也不會怎麼樣。」

「為什麼偏偏是她?」

白陸皺起眉,沒有回答她,「我不習慣跟女生討論這種事,希望你以後不要再問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