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正文卷

南方夏日的陽光透過樹葉間的縫隙,落下光斑在南檸眼皮上晃動。

南檸隨手拿了把石桌上的書,蓋在臉上繼續假寐。

枝頭有蟬鳴,卻並不聒噪。

她很少有這種經歷,安心舒適,就彷彿置身於大自然。

這份寧靜在她聞到一陣清淡的香水味時被打破。

南檸把書往上拉,沒有睜開眼跟來人聊天的打算。

剛才顧希芸和白陸聊天的畫面她有看到,在說什麼看顧希芸的臉色就能猜出,她不用咄咄逼人地去逼問。

白陸這種性格的男生,又豈是女生三言兩語就能撼動的。

南檸之前覺得自己有點傻,當初顧希芸拿著白陸手機時,她確實動了那麼點白陸可能移情別戀的念頭。

不過這個念頭也就一閃而過。

此刻,顧希芸在南檸對面的木椅上坐下,手剛搭上石桌就被燙了下。

顧希芸跑去拎了桶井水過來,用抹布沾水擦石桌。

她一邊觀察南檸,對方沒有動靜,像是真睡著了。

「我知道你沒有睡著。」顧希芸低頭擦桌子,小聲跟對面人講話。

可對方不配合,她就像在自言自語。

她現在也不覺得尷尬,當真自言自語起來,「其實我真的覺得你們很不配,可能誰跟他在一起我都覺得不配吧。」

南檸翻了個身,還是不說話。

這番窸窣動靜令顧希芸抬頭,停了手裡的活。

她靜靜看著南檸倒在搖椅里的姿勢,內心突然頓生出一個『南檸若是從沒出現過』的念頭。

如果沒有南檸,白陸依舊是那個高不可攀卻能教她習題的白陸,她不奢求別的,當一個獨特的暗戀者也行。

潛移默化的影響很可怕,白陸就在南檸的影響下改變了。

顧希芸雙眼無神地木在原地,緊握在手中的抹布往下滴水,打在石桌上。

內心的邪惡因子作祟,念頭也跟著邪惡起來。

思及深處,她猛回神,覺得自己太可怕了。

突然對上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顧希芸又驚了一著,迅速低下頭去。

南檸撐起下巴好整以暇地看她,「你剛才在看我?」

顧希芸把抹布扔回水中,這才坐下,「嗯,我想跟你聊聊。」

「不想聊。」南檸無精打采地繼續躺回去。

顧希芸沒有氣餒,自說自話,「小陸家的事你應該都知道了吧,如果這次季冬跟了高阿姨,那叔叔以後就一個人生活了,你能不能幫忙勸……」

「不能。」南檸冷冷看著她,毫不猶豫地拒絕,「我聽說的事不多,只知道他爸教育孩子的方法有誤,小季冬不能再跟著他爸了。」

「叔叔是有不對的地方,那如果他能改呢?」

「白陸從小被打到大,沒有人勸過嗎?」南檸直起身,五指拽著書本邊緣,骨節泛白,「他要是能改早就改了,難道你還想再看到小季冬跟白陸一樣,以後都要靠戴著助聽器聽別人說話?」

聽她的語氣,顧希芸覺得不滿,「……你在歧視他?」

南檸望著她哼笑:「我歧視?是你們歧視才對吧。」

顧希芸不解。

南檸:「你們大家覺得他有病,所以事事為他想好,學什麼專業,在哪上學,應該做什麼不應該做什麼,覺得這樣才是有利於他的。他難道沒有自己的想法嗎?你自己看看,你們這不是歧視是什麼?」

顧希芸被她大段的話懟得懵住。

記憶中同學們對南檸的評價,都是話不多時不時就跟人動手打架的。

不光顧希芸懵住,南檸自己也愣了下。

那些話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幾乎都沒經過思考。

她和白陸是同一種人,同時被很多人不信任著。

可現在及以後都無所謂了,再多的人對他抱有懷疑,她都會與白陸站在同一戰線上。

「哦,有一件事我要說一下。」南檸忽視她的愁容,語氣又變成原先那樣無所謂一般,「剛才我在院子里看到一雙輪滑鞋,問了下小季冬,他說那雙鞋是你送的。」

顧希芸眼神突然擰住,手心冒汗。

南檸笑笑,「別緊張,我就隨便問問。」

看到顧希芸抿唇不出聲的模樣,南檸就覺得高興。

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慢吞吞往屋內走,經過顧希芸身旁,用慵懶的口吻說:「你以為,白陸不知道你送那雙鞋的真正目的嗎?」

小季冬受傷,真追究起來他們誰都有責任。

國慶期間,不知道南俊傑用了什麼辦法,已經讓王嫿對南檸退學的事鬆口。

南檸一回校就開始收拾東西,書本沒帶走,留在宿舍。

托謝琳琳幾人的幫忙,某些轉賣給了校內考研的學生。

南檸高三複習的書本由白陸提供,他之前沒賣,全都保存了下來。

聽說南檸要復讀,倪晗晗也特地把家裡的筆記給她。

再一次進入高中,已是不同的心態。

之前可能還有點較勁的打算,而現在,腦海里就只剩下努力。

她重新進入前任班主任林誠的班。也只不過半年不見,突然覺得林誠變老了一些。

也或許是她的心態老了。

這個心態可不好。

為了避開這種少年老成的心態,南檸在新班級里照樣發展了幾位夠義氣的朋友。

白家的官司在十一月中旬開庭,白陸回來寧市。

她跟白陸將近一個月沒見面了,雖然每晚都有聊天和視頻,但總沒有真人見面來得真實。

這天陰風陣陣,早上還下起了雨。

南檸向老師請了假,等她把自己捯飭好來到法院時,裡面已經開庭了。

南檸沒有旁聽證,只能在外面等著。

十一點多的時候,淅淅瀝瀝的雨陡然轉勢,如水注般嘩啦啦往下灌。

天空像是漏了個大口子,烏雲都遮掩不住。

她找了個屋檐躲雨,將特地向班上同學借來的機車留在雨中。

真倒霉,本來還想著白陸要是心情不好,她可以開車載他去兜風的。

白瞎了她一身黑色皮衣皮褲的穿著。

不出一會,雨勢又漸漸變小。

南檸又把黃色雨衣套身上,走進雨中查看機車。

這時,法院正門出來一群人。

前後分兩派,邊走邊梗著脖子紅著臉在大聲爭論。

白陸走在其中一隊末尾,前面高嫻對他說了什麼他恍若未聞,迷迷糊糊地就站到了雨里。

抬頭間,看到對面有一個忙碌的黃色身影。

對方騎在一輛黑色機車上,引擎啟動,發出震耳的突突聲。

他在離南檸一米處停下,靜靜等她轉頭。

南檸臉上滿是水,汗水與雨水交融。

她聽到人聲回頭,濕淋淋的馬尾艱難地在腦袋後劃了小半圈。

看到面前的白陸,南檸眉開眼笑,什麼都沒問直接拍拍後座,「有沒有興趣體驗下浪漫的雨中飛車?」

「如果不浪漫呢?」白陸不知怎麼跟著笑了。

「你怎麼能質疑我呢?」南檸趴在車頭,兩腳撐地,朝他挑眉,「如果不浪漫的話,那我再想想別的招。」

「好。」

他望進南檸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裡。

她的眼睛裡像是藏了太陽,一笑就明媚。